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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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這么認為?”我吃驚地看他,他的話聽上去與眾不同,挺有意思。

“對自己發牢騷,對你喜歡的人撒嬌。”他很聰明地說,“這是釋緩內心壓力的方式之一。”

“聽上去像我的心理醫生吳大維的邏輯,不過你能這樣認為,我挺高興的。”

“出版商會同意用這些插圖嗎?”他放下筆問我,我走近桌子,一張張地翻看那些作品,有些只是草稿,另一些則是精巧的成品,水粉的顏色薄而柔軟,人物線條簡潔,稍帶夸張,蒙里狄格阿尼式的脖子一律都是長長的,眼睛則是東方人特有的狹長單薄,傳達出一絲悲傷,還有滑稽和天真。

而這正是我的文字與他的畫之間共同擁有的一個特質。

“我愛這些插畫,就算我的小說沒能完成,它們也能獨立存在,也能當眾展出。人們會喜歡的。”我伸臉過去,在他唇上吻了一下,“答應我,一定要畫下去,我相信你會成為一個了不起的畫家。”

“我還沒想過這個。”他平靜地說,“并且我不一定要成名成家。”這是老實話,他從來沒什么野心,將來也不會有。中國人就有句老話“3歲看到80”,意思是一個人即使從3歲長到80歲,也絕不會從骨子里改變自己某些東西,這樣的話很多人都可以早早地預見到制己老之將至時的生活圖景了。

“不是出名不出名的問題,而是給自己心理一個穩固的支撐,一個可以歡樂走完一生的理由。”我堅持地說,還有一句話我沒有說出口:“也是使你永久脫離毒品與幽閉生活的一股推力。”如果他有做大畫家的愿望,他的絕大部分注意力就會集中在這一點上。

我曾在以前寫過一句話:人生像一場慢性病,而給自己找一件有意義的事去做就成了漫長的治療的手段。

“所有問題的癥結只是:永遠不要自己騙自己。”他簡單地說,目光犀利地盯了我一眼(他很少有這樣的眼神,從戒毒所出來后,他身上某些細微的變化陸陸續續地顯露出來),仿佛我在用正義凜然的人生大道理自欺欺人,制造了一個香噴噴、甜絲絲的陷阱。

“好吧,你說得對,”我邊說邊往外走,“這就是我愛你的原因。”

“CoCo。”他在身后叫住我,用紙巾抹著手上的濕顏料,神情緊張而愉快,“我的意思你也明白,——每天一早睜開眼睛就能看到你在我的枕頭邊,我就感到了百分之百的快樂。”

見馬克前我曾為找個什么樣的理由出門而躊躇,結果卻發現出門幽會根本不需要借口。天天在馬當娜家里玩“帝國反擊”游戲,說要通宵打連擊,我把電話掛了,穿上掐腰的透明長衫和黑色低腰褲,在顴骨上涂了銀粉就出門了。

我在永福路復興路十字交叉口看到了長手長腳的馬克,他穿得整潔、芬芳,站在一盞路燈下,像剛從電影上走下來,從太平洋飄流過來。我的異國情人,有一雙美得邪氣的藍眼睛,一個無與倫比的翹屁股,和大得嚇人的那玩藝兒。每次見到他,我就想我愿意為他而死,死在他身下,每次離開他,我就又會想應該去死的人是他。

當他從我身上跌下來,搖搖晃晃地抱起我,走進浴室,當他用粘著浴露的手伸進我的兩腿間,細細地洗著他殘留下來的精液和從陰道分泌出來的愛液,當他再次沖動著勃起,一把拎起我,放在他的小腹上,當我們在浴露的潤滑下再次做愛,當我看到他在我分開的大腿下喘息,叫我的名字,當所有的汗所有的水所有的高潮同時向我們的身體襲來時,我就想這個德國人應該去死。

閉上眼睛,性的本能與死的本能永遠都只有一線一隔,我曾在小說《欲望手槍》里安排了女主人公的父親在女兒與軍官情人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做愛時達到高潮時死去,那篇小說給我帶來男性仰慕者和媒體的惡意中傷。

我們擁抱親吻,手拉手走進一扇鐵門,穿過一個花園,在紫色繡球花的迷香中走進小小的錄像放映廳。我遠遠地站在座位后面的墻角,看馬克與他的金發朋友們用德語問好、交談。其中一個短發的女人不時地朝我這邊看過來,外國女人看自己同胞帶來的中國情婦的眼光總是很微妙,有點像看一個入侵者,在華的洋女人選擇情人或丈夫的范圍遠遠小于洋男人,她們一般不喜歡中國男人,可無數中國女人又跟她們爭洋男人。

跟馬克在一起的某些時刻,我會有深深的羞恥感,我怕被別人當成與其他釣洋龜的中國女人一樣,因為那樣的女人都很賤,并不擇手段只為了出國。為此我總是板著臉站在角落,對馬克飄過來的脈脈含情之眼神報以怒視和冷瞥。很好笑。

馬克走過來,對我說,電影結束后和女導演一起喝杯咖啡吧。

人太多,我們一直都站著看,我承認那些夢游似的冰川與火車的畫面我都看不太懂。

但我想這個女導演是在嘗試表現一種人類共有的生存恐懼感,無助感,她選擇用了一種強有力的表現形式,而且電影畫面的色彩很迷人,在白與黑的強對比中又有紫色與藍色的奇妙和諧,逛遍上海時裝店也不會找到這種純藝術的而又吸引人的色彩拼貼。我喜歡能拍出這樣電影的導演。

電影結束時我見到了導演莎米爾,一個頭發剃成男子般短穿黑色短裙的雅利安種女人,她有一雙散發狂熱的碧色眼睛,長而筆挺的腿。馬克向她介紹了我,她用那種很特別的眼神看著我,拘謹地伸出手,我卻伸臂對她行了擁抱禮,她似乎有些意外,但很高興。

就像馬克事先對我說的那樣,莎米爾是個地道的累斯嬪。從她看我的眼神里有一種幽然情挑的有別于一般女性間交流的東西。

我們坐在Park97樓的雕花護欄邊,在碎金閃爍的燈光和熏暖的壁畫、氤氳的音樂氣味中喝酒,Park的老板之一美籍華人Tony在樓下來回穿梭地應酬著,他一抬頭看到了我們,匆匆做了個“你們好”的手勢。

莎米爾咳嗽了一聲,把我的紅緞刺繡手袋拿過去,細細看了一會兒,對我微微一笑,說,“很可愛。”我點點頭,對她微笑。“我必須承認,我沒有完全看懂你的電影。”

馬克首先對莎米爾說。

“我也是。”我說,“但我被畫面上的色彩迷住了,那些光線彼此對抗,但又彼此誘惑,很難在別的電影或街頭時裝店里看到這種色彩組合。”

她笑起來,“我沒有想過時裝店與我的電影的關系。”

“看完之后覺得像以前做過的夢,或者是別人告訴我的一個故事,也許是以前讀CoCo小說時一瞬間產生的情緒,總而言之我很喜歡這種感覺。…比如先把什么東西打碎了,然后重新拼湊起來,令人多愁善感。”

莎米爾做了個用手掩胸的姿勢,“真的嗎?”她說話的聲音里有種奇怪的童音,舉手投足忽而沉靜如水,然后又會突然爆發,當她同意你的意見時就會伸手抓住你的手腕,用令人信服的口氣強調說,“是的,就是這樣子的。”

這是個能給人留下深刻印象的女人。她經歷豐富,去過北極洲拍片,爬上過一道冰凍凝固住的大瀑布,叫“哀泣之墻”,像凝滯住的眼淚變成的墻。目前她在德國最大的文化交流機構DAAD工作,負責影視圖像這一領域,認識北京和上海所有的地下電影從事者和前衛新銳的電影人。每年這個機構都會舉辦交流活動,邀請包括中國在內的國家的藝術家赴德。有很多人喜歡她,而我對她的好感則直接地來自于剛看過的電影《飛行旅程》。

她問起我的小說,我說講的都是發生在上海這個后殖民情調花園里的混亂而真實的故事。“有一篇譯成德文的小說,如果你有興趣,我可以迭給你。”我情真意切地說。

那還是在復旦讀書時一個讀德文的男生愛上我以后替我翻譯的,他是個優等生,沒等畢業就去了柏林留學。

她對我微笑,那笑像叫不出名的花兒開在春風里。她把一張寫有電子信箱,電話、傳真、信址的名片遞給我,“不要丟,以后我們還會有機會見面的。”她說。

“哦,你愛上CoCo了。”馬克開玩笑地說。“Sowhat?”莎米爾笑起來,“這是個不一樣的女孩,不僅聰明,還很美,是個可怕的寶貝…我相信她什么都會說,什么都會做的。”這句話一下子打動了我,我一瞬間渾身凝固,有過電的感覺。我至今都不明白為什么最了解女人的無一例外地總是女人。一個女人總是能精確無誤地揭示出另一個女人最細微最秘密的特質。

為了這句有知遇之恩的話,臨別之前我們站在Park門口的樹影里親密接吻。她的嘴唇里的潮濕和溫暖像奇異的花蕊吸引住了我,肉體的喜悅突如其來,我們的舌頭像名貴絲綢那樣柔滑而危險地疊繞在一起。我分不清與陌生女人的這一道曖昧的界限如何越過,從談話到親吻,從告別的吻到情欲的吻。

一盞路燈光突然熄滅,某種沉重如重擊的但又超脫的感覺降臨,她的一只手撫到了我的胸,隔著胸衣輕捻那突起如花蕾的乳頭,另一只手滑到了我的大腿。

路燈光又突然地重放光明,我如夢初醒,從那股莫名其妙的吸引力中掙脫出來,馬克站在一邊安靜地欣賞著這一幕,仿佛對此情此景很是享受。

“你太可愛——可惜我明天就要回國了。”莎米爾輕聲說,然后她與馬克擁抱,“再見吧。”

坐在馬克的別克車上,我還有些恍惚。“我也不知道為什么會…那樣。”我輕撫著頭發說。

“你首先被她的電影迷住了,”馬克抓起我的手吻了吻,“一個聰敏女人吻另一個聰敏女人真是讓人驚心動魄,聰敏的就是性感的。”這話聽上去一點都不男權,相反體恤寬容令女人感動。

為了這句話,我一路上濕漉漉地飛翔,然后到了他那大得可以四處發瘋的公寓。打開唱機,放上一盤徐麗仙的評彈唱段,一邊脫衣服一邊向廚房走去。

他突然想起冰箱里還有我特別愛吃的藍莓水果凍,示意我稍等片刻,然后走進廚房,聽到一陣盤盞的叮當聲,然后他赤身裸體端著一盤果凍和銀匙走到床邊。“蜜糖,吃一口吧,”他用銀匙喂到我的嘴邊。

我們一人一口地分享著這盤美味果凍,四目相望,突然笑起來。他一把把我推倒,像個亞得里亞海邊穴居的野蠻人那樣拱著腦袋用冰涼甜味的舌頭吻我的腹部。“你有一個美妙無比的私處,從柏林到上海這段距離再也找不出第二個如此尤物。”我張著眼睛茫然地盯著大花板,肉體的快樂麻痹了我大腦知覺,奪去了我所有的智商。“最美私處獎”聽上去不錯,也許遠比“年度最佳小說獎”更令一個女人心動吧。

他吃一口果凍再吃一口我,像食人族的酋長。當他挺身而進的時候我很快就遏制不住地爆發了。“想不想要一個孩子?”他很不負責任地咕噥著,用力戳著。一瞬間,性的感覺如此地排山倒海,以至于我像跟天底下所有的男人做了愛。

二十六冷冷的圣誕

我什么也不干,我一直在等愛德蒙松的電話。

——讓-菲利·圖森吳大維坐在皮轉椅上不停地操著鼻涕,晚報上說一種甲三型病毒性感冒影響了本市,市民們應該注意衛生防止疾病,保證睡眠和食物營養,空氣流通。我把窗子打開,坐在空氣清新的窗口,盡量讓自己坐得舒服些。

“我總是夢見一個房間,放著一盆太陽花,花枯萎了,然后種子飄散,長出更多的太陽花,使人恐懼,還有一只貓,它想吃花,跳起來的時候跳出了窗子,墜樓消失了,我一下站在房間門外目睹了這一切,心跳加速,還有個夢是講一個盒于,我打開盒子里面有一只小一點的盒子,再打開還有更小的盒子,直到最后盒子都消失了,我手里拿著一本書,很重,然后我要寄走這本書,但忘了地址忘了寄給誰。”

吳大維和顏悅色地看著我,“你內心一直有恐懼,擔心自己的身體會出現的某種變化和自己的寫作陷入困境,比如懷孕比如書出版的前景自我表達的焦慮,你渴望心想事成,但總有一些東西在卡著你,你明白我的意思嗎?這些就來自于你自身假想的牢籠,馮馬士·墨頓說,‘人世間惟一真正的愉悅,是從自我設置的監獄中逃出來,’說說你的感情生活吧。”

“不算太糟,但也不是完整的。”

“你在擔心什么?”

“永遠消除不了的虛無感,同時還有一種愛的汁液鼓鼓囊囊地盛在我的胸膛里,卻無法釋放,我愛的男孩不能給我一次完完全全的性,甚至不能給我安全感,他吸麻醉品,與世無爭,抱著小貓去了南方,仿佛隨時都會離開我,我指的可能是永別。一個己婚男人卻給了我一次又一次的身體的滿足,但對感情對內心的虛無感起不了作用,我們用身體交流,靠身體彼此存在,但身體又恰恰是我們之間的屏障,妨礙我們進一步的精神交流。”

“對孤獨的恐懼才使一個人學會去愛。”

“我想得太多,百分之九十九點九的男人不會愿意與想得太多的女人交往吧,我還能記住我的夢并記錄下來。”

“所以說人生并不簡單,并不是每個人都能重視自己的所思所想一舉一動,你己知道怎么做,用精神分析克服絕望,你不甘于平凡,你天生有魅力。”他的話很溫存,我不知道他是不是經常這樣安撫女病人,自從找他做分析師后,我就不太在平常約他吃飯、打球,跳舞了,因為擔心一舉一動盡在他眼皮底下被時刻分析。

陽光照進來,一些浮塵像思想的微粒一樣翩躡起舞,我在沙發上迷迷糊糊地支著腦袋,反省自己是不是真的在女性意識成長中覺悟了。我是不是一個有魅力的女性,我是不是有些虛偽、勢利、呆頭呆腦,生活中的問題連成一片,我要花一生的精力就為了能克服這股來者不善的力量。

圣誕節。整整一天沒有人給我打電話。黃昏的時候天是灰色的,但不會下雪,上海已經很長時間沒有在該下雪的時候下雪了。我看了一整天的影碟,抽了一包半七星香煙,無聊得透不過氣來。我給天天打電話,沒人接。給馬克打電話號碼撥到一半我就放棄了,今天晚上我的確是想和一個什么男人說說話,呆在一起的呀。

我煩躁不安地在屋里走了一圈,最后決定必須要離開這個屋子,去哪兒我不知道,但我在手袋里裝了足夠多的錢,我的臉也化過妝,我想今晚一定會有該發生的事發生。

我招了一輛出租車,司機問,“小姐,去哪兒?”我說,“先隨便兜兜吧。”車窗外的街景充滿節日氣氛,盡管圣誕不屬于中國文化,但同樣給了年輕時髦的人群一個可以縱情狂歡的理由。不停看到有情侶雙雙對對出入于餐館,百貨公司,手里拎著購物袋,商店也在借機打折促銷。一個又將充滿泡沫歡樂的夜晚。

司機一直在跟我搭話,我懶得理他。出租車的收音機里此時正在放一段吉他的solo,然后主持人的聲音嗡嗡地響起,說的是所謂北京新聲中脫穎而出的一支樂隊,然后很奇怪的,我聽到了我熟悉的一個名字,樸勇。

幾年前我還在雜志社的時候去北京采訪過他和其他的樂隊,當時我們手拉手在夜晚12點的時候走過天安門廣場,他站在立交橋上說要向我表演行為藝術,他拉開拉鏈對著天空小便,然后他托住我的頭親吻我的嘴唇。這種粗放形式的浪漫使我好奇,但我擔心與他做愛時他會要求在我身上撒尿,或者還有其他什么的怪招兒,我們一直只是單純的朋友關系,并且很少聯系。

樸勇的聲音在電波里出現,他回答了主持人一個有關音樂創作的平庸的問題,然后他開始與一些聽眾交流。其中一個女孩問他,“中國有沒有真正屬于自己的搖滾”,另一個男孩問他周圍的女性給了他怎樣的音樂靈感。他咳嗽幾聲,用低沉性感的聲音對著孩子們胡說了一通。我叫住司機,“在這兒等我幾分鐘。”

我說著下車走到路邊的電話亭,插迸IC卡,很幸運地,我沒費力氣就撥通了電臺熱線。

“你好,樸勇。”我高興地說,“我是倪可。”接著我就聽到了一陣夸張而動人的問候聲,“嗨,圣誕快樂!”他在電臺節目里有所顧忌,沒叫我“寶貝兒”。“今晚來北京吧,”他輕率而快樂地說,“我們在忙蜂酒吧有個Show,然后還有通宵的派對。”

“好的,在圣誕夜我會飛來聽你們的音樂。”

掛上電話,我在電話亭外來回走了幾步,然后果斷地鉆進的士,對司機說,“往機場開吧,越快越好。”

五點多就有一班飛機飛往北京,我在機場買到了機票,然后坐在候機廳旁邊的咖啡館里喝咖啡。我并不覺得特別愉快,只是覺得不再恓恓惶惶,六神無主,至少此時此刻我有行動的目標,我有事可做,那就是去北京聽一場熱鬧的搖滾以度過沒有情人和靈感的圣誕。

飛機準時起飛,準時降落。雖然我每次坐飛機都怕飛機從天上掉下來,因為這種又大又笨的鐵家伙在稀薄的空氣中總是很容易掉下來,但是,我依舊熱愛坐飛機。

我徑直去了樸勇的家,敲門,鄰居說他不在。我徒然地在那個四合院里站了一會兒,決定單獨去吃頓好好的晚餐,飛機上的點心我一口也沒吃,北京的餐館價錢比上海的稍貴,但菜的味道幸好不那么令人失望。我不時地被鄰桌的北方男人打量來打量去,他們那種北方特征的眼神會使一個獨身來此過圣誕的上海女性深感安慰,至少證明她依舊是個迷人女性。

忙蜂吧,一個歷來以搖滾人云集出名的酒吧,有無數長發或短發的面有病容但屁股繃得緊緊的樂手,他們比賽彈吉他的速度也較量追求漂亮女人的手段。這里的女人(Groupie或稱骨肉皮),都有好萊塢女星般圓圓的胸脯,至少在某一方面能吸引混在音樂圈里的壞胚子們(有錢、有權、有才、有身體等等)。

音樂很吵,煙味、酒味和香水味都挺重,穿過暗得像實行燈火管制的走道,我看到了樸勇。他抽著煙在串一串銀珠子。

我走過去,拍拍他的肩膀,他抬頭,張大嘴,然后把手里的東西往旁邊的女孩手里一放,猛地給我來了一個大擁抱。“你真的來了?——瘋狂的上海女人。你好嗎?”他認真地看看我的臉,“好像瘦了很多,誰在折磨你?說出來我替你去擺平,折磨一個美麗的女人是種錯誤更是種罪惡。”都說北京男人可以說整卡車整卡車的熱情的話,說完之后就拉倒,誰也不會再去提,可我還是很享受這種像烈焰像冰淇淋的語言式撫慰。

我們很響地親對方的嘴,他指著旁邊的女孩給我介紹,“我朋友,羅西,攝影師。”

對羅西說,“上海來的CoCo,復旦畢業在寫小說。”我們握握手。她已經串好了那串銀珠子,樸勇接過來戴在手腕上,“剛剛吃飯的時候不小心弄散了。”他咕噥著,撩撩頭發,對服務生做手勢,“來杯啤酒怎么樣?”我點點頭,“謝謝。”

舞臺上有人在整理幾根電線,看來演出快要開始了,“我去過你家里,你不在,——對了,今晚我能睡你那里嗎?”我問樸勇。“嗨,別睡了,玩一宿嘛。我介紹你認識一些酷男猛男。”“我可不要。”我撇了撇嘴,他的女朋友假裝沒聽到我們在說什么,目光從兩邊低垂的頭發中掩映而出,毫無表情地看著什么。她有一個漂亮的鼻子和一頭光滑的長發,胸部豐滿,穿著青青黃黃像尼羅河般異域色彩的毛絨長裙。

一個非常漂亮的男人走過來,他漂亮得令人心疼,令人怕自己會喜歡上他但又怕遭其拒絕。他有光滑的皮膚、高高的個子,做成亂草般往上豎的發亮的頭發,眼睛迷人如煙如詩,看人的時候會做出狐貍般的眼神,就叫做“狐視”,五官有波西米亞人般的挺拔和攝魂。引人注目的是他在下巴上蓄了一圈胡子,在干凈的甜美中添上一份粗礪、另類的感覺。

他顯然熟識樸勇和羅西,走過來打招呼。樸勇為我們介紹彼此,他叫飛蘋果,是北京甚至是全國有名的造型師,拿著綠卡,穿梭于世界各地捕捉美的靈感和最新潮流,國內所有的女星都以找到他做造型為幸事。

我們聊起來,他一直微笑,眼睛的的如桃花,我不禁難受起來,不敢多看他,怕自己的眼神會發直。我并不打算在這夜有什么艷遇,處處留情的女人很濫,過了30歲她們的臉會暴露她們經歷過的一切縱情和狂歡,我希望有時候男人們會像對作家而不是對女人一樣對我。我自欺欺人地告誡著自己。

樂隊上臺了,電吉他猛地發出叢林猛獸般的吼叫,人群霎時亢奮起來,他們都像觸了電似的搖晃著身體,把頭甩得隨時要斷掉似的。我擠在人群里跟著晃,我現在真的快樂,因為我沒有思想,因為我放棄力量,全都交給地獄冥火般的音樂。

在音樂的現場找到肉體狂歡的現場。

臉發藍,腳踝發硬,陌生人在著火般的空氣里互相調情。沒有一只蒼蠅可以飛進來并躲過這場由高分貝和激蕩的微粒組成的可疑的浩劫。

我快樂死了,一個男人在臺上歇斯底里地唱著。

飛蘋果一直站在我旁邊,他摸了摸我的臀部,對我微笑,我受不了這個漂亮男人,這個一直對我微笑著臉上有化妝痕跡的雙性戀。他的眉他的鬢角他的腮都打過粉,他追逐男人也追逐女人,他說他的女朋友們一律吃他的男朋友們的醋,他總是陷在愛情的煩惱里不知何去何從。我說全國有8億農民還在為怎么奔小康而發愁呢,你已是個特別幸福的人了。

他覺得我很聰明,也很有意思,看我一臉文靜,毛衣的扣子扣得嚴嚴實實像淑女,可我經常說“操”。我不說話,心里卻想誰叫你這么漂亮,使我變得這么神經質。我原來不愛說粗話的。

“你有一個可愛的臀部。”他在我耳邊嚷著。音樂太吵了。

凌晨2點半,天空沒有月亮,屋頂上有清冷的霜。的士駛過北京城,北京城在冬夜顯得其大無比,像中世紀的村莊。

凌晨3點,我們來到另一個搖滾兄弟的寓所,屋子很大,女主人是個老美,以前也是搖滾圈里有名的骨肉皮,現從良下嫁給這位大鼻子鼓手。鼓手在四合院里圍了一塊小溫室,溫室里據說正栽培著大麻。一群人喝酒、聽歌、打麻將、玩電腦游戲、跳跳舞、談談情。

凌晨4點,有人開始在主人家溫暖的浴缸里做愛,有人已睡著,還有人在沙發上互相撫摸,剩下的人離開這兒去一家新疆餐館吃拉面。我拉著樸勇的衣服,惟恐莫名其妙迷失在夜北京,一個人就一點不好玩而且恐怖,因為此時的空氣里有如刀般的寒冷。

飛蘋果消失了,一起吃拉面的人里沒有他。我猜了五種可能,其中之一是他已被別人霸占了,或他霸占了別的人,誰知道呢。他永遠是漂亮的獵人或獵物。幸好我沒留電話給他,否則我會心理上很不平衡,仿佛被遺棄。圣誕夜的我,是一年之中最無聊也最可憐的我。

凌晨5點半,我吃了點藥,在樸勇家的沙發上睡下來,唱機里在放極靜的舒伯特抒情小品,四周安靜,偶爾可聽到外面的大馬路上的卡車聲,我睡不著,睡眠像長著小翅膀的影子遠遠地離開了我的身體,剩下的是清醒的意識和無力的軀殼。深灰色的黑暗像水一樣浸泡著我,我覺得自己很腫,很輕,也很重。這種覺得自己已到了另一個世界的幻覺并不特別討厭,似夢似真之間不清楚自己是死人還是活人,只是眼睛還能大睜著看天花板看四周的暗。

我終于捧住電話,倚在沙發上給天天打電話。他還沒有完全醒過來,“我是誰?”

我問他,“是CoCo…我給你打過電話,你不在家。”他輕聲說,并沒有責備的語氣,仿佛很放心我會安排得好好的。

“我在北京。”我說著,心里被一股又酸又累的柔情攫住,我也不知道此時此刻自己怎么會在北京,我是那么浮躁,一顆不安分的心永遠在飄來飄去,一刻也不歇,好累,好沒用,有時連寫作也不能給我安全感和滿足感,什么也沒有,只有坐著飛機飛來飛去,只有夜夜失眠,音樂、酒精、性也不能拯救我,躺在黑暗的中心像個活死人就是睡不著,我想上帝會讓我嫁給一個善良的盲人,因為我看到的都是黑暗。我在電話里哭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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