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書農小說網友上傳整理衛慧作品上海寶貝全文在線閱讀,希望您喜歡,一秒鐘記住本站,書農的拼音(shunong.com)記住本站加入收藏下次閱讀。

燈光像琥珀色的液體傾在地磚上,穿著像木偶一樣的服務生整潔有序地在廳堂穿行。蛋羹、金槍魚壽司、涼拌黃瓜、紫菜蝦米湯一一端上。

“你知道嗎?我跟阿Dick分手了。”她對我說。

“是嗎?”我看看她,她臉色陰悒。“為什么呢?”我的確不太清楚個中原因。但我不想說我曾在goya見過朱砂和阿Dick在一起,朱砂是我的表姐,馬當娜是我朋友,我只有盡量客觀地看待這件事。

“你還蒙在鼓里嗎?——是你的表姐,你的朱砂表姐奪走了我的男人。”她哼了一聲,把清酒一飲而盡。

“哦,可不可能是阿Dick主動向我表姐示愛呢?”我冷靜地說。因為朱砂在我心目中是個不折不扣的淑女,早上化著不濃不淡的妝坐空調巴士或出租去office,中午在裝潢洋氣的咖啡館和小餐館吃“白領套餐”,晚上華燈初上時邁著貓步走過淮海路美美百貨不動聲色地陳列著世上頂尖名牌的櫥窗,在常熟路口下電梯坐地鐵,彩妝補過一回的臉上有淡淡的倦意淡淡的滿足的女人們中,就有朱砂一個。而這城市也因為有了眾多像朱砂這樣的女人,而成為一座流光溢彩、浮華張揚中依然有淑雅、內斂之氣質的城市,張愛玲筆下的迷離閨怨、陳丹燕筆下的精致的傷感都發生在這里,有人稱上海為“女人的城市”,這也許是相對于那些有陽剛風骨的北方城市而言。

“我以為我吃準了阿Dick,他所思所想我都能猜到,但還是料不到這么快他就對我沒有興趣了。我的錢雖然多,但我的臉是不是很難看?”她笑著抓住我的手,把臉在燈光下微微仰起。

我看到的是一張不能說美但卻令人過目不忘的臉,尖尖的臉龐,斜梢飛起的眉眼,蒼白而毛孔略顯粗大的皮膚,濃得要滴下來的名貴口紅,曾經美麗過,但現在柳暗了,云殘了,落花繽紛陣陣入夢來,被某些腐蝕性的歡樂、張狂、夢境影響了,這些腐蝕性的東西在柔軟的臉上結了癡,使五官變得尖銳、疲倦,能傷別人也易于為人所傷。

她笑著,眼睛紅紅的,濕濕的,她本身就像一部女人生活史,一張標本,承載了女性特有的立場、價值、本能。“你真的很在乎阿Dick嗎?”我問。

“不知道…總是心有不甘吧,是他甩了我…我覺得疲掉了,再也不想找男人了。大概也沒有小男孩真的對我有興趣吧。”她像喝清水一樣喝清酒,臉上漸漸泛紅,像一朵回光返照的梵高生前就畫過的向日葵。在我沒準備的情況下,她突然揚手,把一只酒杯扔在地上,一地白玉碎片。

服務生趕緊跑過來,“對不起,不小心的。”我連忙說。

“說實話,你真的蠻幸福的吧,你有天天,還有馬克。是不是?很齊全了,生為女人若能如此就是幸福啦。”她繼續抓住我的手,我的手心突然爆出了冷汗。

“什么馬克?”我強作鎮定。此時一個中學生模樣的服務生正在拿眼睛覷著我們,兩個談論著私人生活的年輕女人總能引人注目。

“你別裝啦,什么能逃過我的眼睛,我的眼睛很毒的。我還有直覺,在南方做了好幾年的媽咪可不是白做的。”她笑起來,“放心,我不會給天天說的,那樣會要了他的命。他太單純太脆弱…而且你也沒什么錯,我能懂你的。”我雙手抱頭,貌似溫和的日本酒在我身上起了作用,頭開始暈了,要飛起來了。“我醉了。”我說。

“去做一下臉吧。就在隔壁。”她結了賬,拉著我的手,走出餐館的門,推開隔壁美容院的門。

美容院不大,四周墻上掛著一些真真假假的畫,據說美容院的老板本人很有藝術修養,不時會有男人推門而入,不是來看美容床上的女人,而是來買墻上一幅林風眠的真跡。

淡淡的音樂,淡淡的水果香,淡淡的小姐的臉。

我和馬當娜分躺在相鄰的小床上,兩片青瓜涼涼地放蓋在上眼睛,就什么也看不見了。輕柔的女人的手指在我臉上像魚一樣劃來琢去。音樂催人入眠,馬當娜說她經常在美容院里邊做臉邊睡覺,那樣的氛圍是屬于女人之間某種惺惺相惜的默契的。被一雙玉手撫摸著臉的感覺可能比男人體貼好上幾倍。精致的美容院里彌漫著某種類似累斯嬪亞文化的氣息。不知哪一床有人在紋眼睛,能聽到金屬劃在肉里輕微的嗞嗞聲。有點令人悚然。然后我放松了,懷著一覺醒來會貌若伊麗莎白·泰勒的可愛心情迷糊睡去。

白色桑塔納車繼續在夜晚的寂寞高架橋上風馳電掣,我們聽著電臺抽著煙,有種安靜如水的氣氛。“我不想回自己的家,太大太靜了,沒有男人陪著就像個墳墓,能去你家嗎?”她問。

我點頭,說好的。

她長時間地呆在浴室里,我撥通了天天住的酒店的電話,天天的聲音顯得睡意蒙朧(他在電話里總是睡意蒙朧),像熟悉的氣流通過長長的電話線傳到了我的耳朵里, “你已經睡了嗎?那我以后再打給你吧。”我說。

“哦,不,沒關系…我覺得很舒服,好像做了個夢,夢到你,還有鳥叫聲,唉,我想吃你做的羅宋湯…上海冷嗎?”他吸著鼻于,好像有些感冒。

“還好,馬當娜今晚和我一起住,她心情不好,阿Dick和朱砂成了一對…你和線團的身體都還好吧?”

“線團在拉肚子,我抱它去醫院打過一針,又吃了點藥,我有點感冒了,從海里游泳回來就這樣了,不過沒關系吧,我看完了希區柯克的《倒計時》,覺得風格像古龍的某些武俠書,對了,我要告訴你一件我親眼看到的事,就在昨天我坐在一輛巴士上的時候,碰到一個小流氓,看上去才十四五歲的樣子,他當眾把我旁邊的一個中年婦女脖子上的金項鏈搶走了,也沒人去阻止他,他就跑下車跑得無影無蹤了。”

“真恐怖,你要當心哦,我很想你。”

“我也是,想念一個人的滋味也很好吧。”

“什么時候回來?”

“看完這些書,再畫些素描以后吧,這兒的人跟上海不一樣,感覺到了東南亞某個地方。”

“好吧,吻一下。”于是電話里一片咂嘴聲,最后數著1、2、3兩邊同時掛了電話。

馬當娜在浴室里叫我,“給我一件浴衣,親愛的。”我打開衣柜,拿出天天的一件棉質袍子,她已經把浴室的門打開了,正在煙霧騰騰里擦干身體。

我把浴袍扔過去,她做了一個夢露式的挑逗動作,“你覺得我的身段怎么樣?還有誘惑力嗎?”我雙手抱胸,上下看了一遍,又讓她背轉身,她順從地轉過去,然后又轉了一圈。

“怎么樣?”她熱烈地盯著我。

“說實話嗎?”我問。

“當然。”

“有很多男人的烙印,至少,也有100個吧。”

“什么意思?”她依舊沒穿上浴袍。

“乳房不錯,雖然不夠大,可很精巧地流向手掌,腿很優美,脖子是你身上最美的部位,西方上流社會的貴婦才會有如此美脖,但這具身體很疲倦,保留了太多異性的記憶。”

她一直在捏自己的乳房,滿懷憐惜,又視如珍寶,隨著我的話又向下輕撫長腿,向上摸長而纖巧的脖頸。“我疼愛我自己,越疲倦越老就越疼愛…你不喜歡嗎?”

我從她身邊走開,她摸自己的樣子讓人受不了,不管男人還是女人都會有反應。 “這兒比我家還舒服!”她在我身后嚷嚷著。

她要跟我聊天,我們睡在一張床上,蓋著鴨絨被,腿碰著腿。燈擰得暗暗的,可以越過她的鼻子看到衣櫥和窗戶。復旦讀書的時候同室的女孩就有這種同床共寢的習慣,女性分享彼此的秘密、歡樂、欲望、恥辱、夢想的最好地點大概就是共用一張床了。這當中包含著奇異的友誼,憑直覺產生的信任,還有為男人們所無法理解的潛意識里的焦慮。她說她的往事,作為交換,我也貢獻出自己的往事,當然沒有像她那般濃彩重墨。

她的生活更像一行酒醉后的狂草書法,而我的,則是一行圓體字,痛苦、不安、快樂、壓力并沒有使我顯得更怪異不群,我還是圓潤的可愛的女孩子,至少在部分男性眼里是這樣。

馬當娜生在上海閘北區的棚戶區,從小的理想是當藝術家(結果是找了不少藝術家情人),但16歲就逃學了。她父親和一個哥哥都嗜酒如命,喝醉了就拿她當靶子來揍一頓,漸漸地,這種暴力有了性侵犯的傾向,他們踢她屁股,把煙蒂往她胸口扔。她的媽媽懦弱無能保護不了她。

有一天她一個人上了火車來到廣州。她沒有選擇,在一家酒廊作陪酒小姐,那時候南方城市正處于空前發展的浪潮中,有錢人很多,有錢人的錢也多到令人咋舌的地步。她有上海女孩特有的聰明,一舉手一投足的氣質也優于其他外省女人,客人都喜歡她,捧著她,愿意為她做事。她在圈中的地位直線上升,手下也開始招了些女孩,自己做起了生意。

當時她的綽號是“洋囡囡”,一種上海人對又白又漂亮的女孩的呢稱。她穿黑色細肩帶長裙,手戴仰慕者送的鉆戒,黑發披在蒼白的臉蛋上,像住在幽幽深宮層層幔簾后的女王,手里操縱著由錯綜復雜的關系網所編織起來的無上的權力。

“那段時間的生活場景回想起來真像隔了一世,可以用一個簡單的標題來概括,《美女與野獸》,而我就是掌握了馴服男人的規則,也許以后等我老了,也寫一本專門給女人看的書,教她們怎么正確掌握男人的心理,還有他們的劣根性是什么,就像打蛇要打七寸一樣。男人也有最虛弱的穴位。現在的小女孩子雖然早熟,也比我們那時候更厲害更勇敢一些,但女人在很多地方還是要吃虧。”她把枕頭的位置挪得更舒適點,看看我,“是不是?”

我說,“歸根結底,社會的現有文化體系貶低了女性清醒認識自身價值的必要性,厲害一點的女孩會被譏諷為‘粗魯’,柔美一點的女孩則被看做‘沒有頭腦的空心花瓶’。”

“總之,女孩子們必須完善自己的頭腦,聰明一點總沒有錯。”她停下來,問我是不是同意,我說同意,雖然不想標榜自己為女權主義戰士,但她的話真是一點也沒錯。使我發現了她頭腦中潛藏著深思熟慮的那個地方。

“那你怎么嫁給…嫁給你去世的先生的?”

“發生了一件事,那事教育了我,使我明白自己在那個圈子里再怎么能呼風喚雨,也只不過是一個易凋的紅顏…我當時特別喜歡新來的一個成都女孩,她是川大學管理的大學生,看過很多書,能跟我談論藝術之類的話題,(對不起,我雖然很粗俗,可對藝術這個詞總懷有孩子氣的好感,當時我的男朋友里有一個也是畢業于廣州美院的畫家,跟阿Dick一樣畫超現實主義的油畫),那女孩暫時沒地方住,我就請她和我一起住。就在一個傍晚,突然有三個兇巴巴的男人上門找她。原來她跟他們是同鄉,當時他們籌了款交給這女孩來廣州炒期貨,結果一夜之間10萬塊就炒沒了,被斬了倉,女孩身無分文只好做小姐,但她一直躲著同鄉,也沒通報消息,最后這幾個男人就揣著刀找上門來。我當時正在浴室洗澡,他們發現我也把我帶走了。那情形真是恐怖,我的房間被翻得一塌糊涂,首飾和3萬現金都被拿走了。我說這事跟我無關,放開我,他們就用布塞我的嘴。我覺得想把我和女孩賣給跨國人販子會運到泰國、馬來西亞之類的地方。”

“我們被關在黑屋子里面,我腦子里死沉沉一片,絕望透頂,四周有種隨時會發生什么的不祥氣氛,想想幾小時前我還在過錦衣玉食的生活,現在卻淪為一塊待宰的肉,我的命是什么樣的命啊。他們來了,毒打那女孩,說她真是做婊子的料,然后把我嘴里的布也拿出來,我決心抓住這機會不顧一切地要救自己一命,我說出長長一串黑白兩道上的人物名單,從公安局頭頭到每一條街上的黑道大佬。他們猶豫了一下,一起去門外商量了好長時間,好像還有爭執,然后一個高一點的男人走進來說,‘原來你就是大名鼎鼎的洋囡囡,這是一場誤會,我們馬上送你回去。””

她的手冰涼地握著我的手,隨著敘述的展開,手指在微微顫栗。“所以你選擇嫁人了?”

“是啊,退出江湖嘛。”她說,“當時有一個做房產成了千萬富翁的老頭子一心想娶我,最終克服了跟一身皺紋的木乃伊睡覺的惡心,我還是嫁給他了,我猜他也活不長,結果證明我的直覺是對的…現在的我有錢有自由,比大多數女人幸福,雖然也無聊透頂了,可還是比紡織廠下崗女工好吧。”

“我們鄰居家主婦也下崗了,但不見得有多慘,照樣做了熱菜熱飯等老公,小孩回來,一家三口圍著桌子開開心地吃飯晚,上帝是公平的,給了你這一點會拿走你另外一些東西,所以我有時也蠻理解鄰居們生活中的幸福涵義。”

“好吧,就算你說得有理,睡覺吧。”抱著我的肩膀,鼻息漸漸粗了,昏昏沉沉地睡去。

我睡不太著,她和她的故事像一個光源一樣不停地往我大腦里放送刺激的光,十二道顏色交替閃爍,尤其這個身體還緊緊挨著我,我能感受到她的溫度,她的呼吸,她的憂傷和她的夢。她存在于可信與不可信的邊緣,存在于火焰與冰雪的邊緣,她身上有攝人的性感(作為女性我更清楚地感受到),也有駭人的死感(她有常人少有的經歷和神經質,隨時隨地會失控,會像把刀一樣傷人)。

我試著把她的手掰開,只有離她遠點才能睡著。可她把我抱得更緊了,隨著一聲夢中的呻吟,她開始熱烈地親吻我的臉,她的嘴唇像饑餓的蛤蜊濕潤而危險。可我不是阿 Dick,或者她生命中其他的男人。我死命地推開她,她還是沒醒。夜色朦朧中,她像長春藤一樣緊緊纏著我的身體,我渾身燥熱,驚慌失措。

然后她突然醒了,睜開眼睛,睫毛濕濕的,“你為什么抱著我?”她低聲責問我,但還是可以看出她挺高興。

“是你先抱我的。”我低聲辯解,“哦,”她嘆了口氣,“我做夢了,夢見阿Dick… 可能是我真心喜歡上這小子了,我太寂寞了。”她說著,起身下床,整理一下頭發和天天的浴衣,“還是去隔壁睡吧,”她走出門的時候突然笑起來,臉上滿是詭異表情,轉身問我,“你喜不喜歡我像剛才那樣抱著你?”

“God!”我對大花板做了個鬼臉。“我覺得我挺喜歡你的,真的,我們可以做得更默契,這可能是因為我們的星座相合。”她作手勢制止我開口,“我指的是,我也許可以做你美麗小說的經紀人吧。”

十七母女間

十七 母女間

我不愿意讓我的小女兒拋頭露面,面對殘酷

的生活,她應該盡量呆在客廳里。

——弗洛伊德

我坐在雙層巴士的頂層一路搖晃著,穿過那些我無比熟悉的大街、高樓和樹木,在虹口下了車。那幢22層樓高的住宅在陽光下很顯眼,大樓外墻的淡黃色已被化學物質污染著略略顯得臟了。我父母就住在樓房的頂層,從我家窗戶看出去的街道、人群、樓房統統變小,鳥瞰下的城市微觀而豐富多彩。但我家的海拔如此之高,使我父母的部分有恐高癥的朋友不再經常造訪。

而我卻很享受整幢建筑物隨時會坍塌崩潰的感覺。上海不像日本的很多城市坐落在地震帶上,上海只有幾次輕輕搖晃的記憶。其中一次我記得是在與以前雜志社同事們在新樂路上聚餐的時候,那是秋天的晚上,剛搖第一下的時候我就扔下手里的大閘蟹,一個箭步首先跳下樓梯,等同事們都下來,我們在飯店門口輕聲聊了一會兒天,搖晃過去了,我們重新回到樓上,我滿懷著對生命的珍惜之情,很快吃完了碟里剩余的肥肥大大的蟹。

電梯里永遠是那個裹著件舊軍裝的老頭子在負責撳按鈕,我也總會想著電梯每上一層,城市脆弱的地表就斷裂出一條細細的縫,電梯上上下下,上海就會以每秒鐘0.000 1毫米的速度向太平洋洋底沉陷。

門開了,媽媽的臉上有高興的表情,但她克制著,依舊淡淡地說,“說好10點半到的,又遲到了。”她的頭發還精心焗了油,做了發式,應該就在樓下的理發小店里做的吧。

爸爸應聲而出,他胖胖的,穿著嶄新的鱷魚牌T恤,手里拿著一支“皇冠牌”雪茄,我幾乎在一瞬間驚奇地發現,經過這么多年原來我的爸爸還是相當討人喜歡的漂亮老頭。

我給他一個大擁抱,“生日快樂,倪教授。”他笑瞇瞇的,皺紋都舒展開來,今天是他的節日,雙喜臨門,既是53歲生日,又是他熬到頭發發白熬到做正教授的一天。倪教授聽上去可比“倪副教授”正點多了。

朱砂從我的臥房里走出來,她暫時還借住在這里,新買的一套三居室的房子還在裝修中。說來也很有意思,我父母堅決不收她的房租,好幾次她偷偷塞在他們的包里或抽屜里都被他們責備了一番。他們的理由只有一條,“自己的親戚,這樣看重錢像什么樣子。商品社會里也得講親情也得堅持某些原則是不是?”我爸爸說。

朱砂就常送他們水果之類的小禮物,這次生日又買了一大盒雪茄,爸爸只抽國產的 “皇冠”,使他得意的是系里的一些歐洲訪問學者們在他的推薦下也都抽上了這種中國雪茄。

我買了雙襪子給老爸,一方面是因為在我眼里送給男性的最佳禮物就是襪子(我送給歷任男友們的生日禮物就是一雙又一雙的襪子),另一方面我的存款已快用完,而指望新書賺錢也還有一段長長的時間,必須節約一點。

來做客的還有爸爸的幾個在讀研究生弟子,媽媽照舊在廚房里嚓嚓嚓地炒菜,家里新雇的鐘點工在一旁幫忙。爸爸的書房里是一片高談闊論聲,男人們都在談一些又難懂又沒有什么具體意義的話題。當初爸爸曾想把他弟子中的一個介紹給我做男朋友,我沒答應,因為那個男孩身上的書生氣使我反感,男性在知識淵博的同時應該會解風情知道女人的美女人的好女人的憂傷,至少會說些情話。要知道,女人的愛意首先經由耳朵,再到達心臟。

我和朱砂坐在小房間里聊大,她的頭發剪短了,按照最近一期EllE雜志上的發式剪的,所謂愛情使人舊貌換新顏,此話一點都不假。她看上去皮膚光潔(我寧可相信這種光來自于愛而不是她用的資生堂面霜),雙眼濕亮,斜坐在雕花木椅上像古代仕女圖。 “你總是穿黑色。”朱砂說。

我看看身上的毛衣和窄腿褲,“有什么不好嗎?”我說,“黑色是我的幸運色,也使我顯得漂亮有氣質。”她笑起來,“不過也有別的漂亮顏色嘛——我正想送你一些衣服。”她站起來,就在一只衣櫥里翻翻找找。

我看著她的背影,心想她總是這么慷慨善良,但這次是不是想賄賂我,因為她與阿 Dick的事與我有關,是我給了他們機會相識,而馬當娜又是我的朋友。

她真的拿著幾件看上去一點都不舊的時裝在我面前一一抖開,讓我看一看。“你留著吧,我沒有很多穿時裝的機會,我總是穿著睡衣呆在家里寫小說。”

“可你要跟書商或者記者什么的見面,還要簽名售書呢,相信我,你一定會成為很有名的公眾人物。”她笑著恭維我。

“說說你跟阿Dick吧。”我突然說,也許我的話缺少必要的鋪墊,她愣了一愣,笑笑,“很好呀,我們蠻合得來。”

他們在那次草地派對后就互留了地址電話,這一切是阿Dick主動挑起的。打電話約她出來也首先是阿Dick,第一次赴約前她還很費思量地猶豫著,要不要去赴一個小她8歲的男人的約會,更何況那個男人還與另一個做過媽咪的厲害女人有著暖昧關系。但她最后還是去了。

說不出為什么,也許她厭倦了自己的謹慎,她不想總是做人們眼中干凈但空無一物的淑女,良家婦女也會有突然想踏進另一個世界的欲望。正所謂“修女也瘋狂”。

在一家很不起眼的餐廳,他們在燈光下相對而坐,她故意沒有任何修飾,衣服也很隨意。可她還是在他眼里看到了燃燒的小火焰,就像《泰坦尼克號》里露絲在杰克眼里看到的那種讓人心跳的光。

當天晚上她去了阿Dick的住處,他們在艾拉·費資杰拉德的爵士詠嘆調里做愛,做愛的感覺像一場淅淅瀝瀝的春雨。她從來沒有過如此奇妙而溫柔的感覺,仿佛可以愛到一個人的骨子里去,可以融化為水,像水般在他的肉身上流淌,隨形賦影,隨音抒情。她暈頭了。

“我是不是個壞女人?”她低聲問年輕而瘋狂的情人。他正一絲不掛倚在床頭盯著她微笑。

“是的,因為你讓我愛上你。”年輕的情人回答說,“在生活中的好女人,在床上的壞女人,像你這樣的女人哪里可以去找?”他把頭埋在她懷里,“我想我是個Lucky guy。”

她不知道他有多少可信度,但她已想過并已想穿了,不要多操心以后的發展,該怎樣就怎樣。她不想依靠誰,她有份好職業有聰明的頭腦,在這城市里她代表新一代精神與物質上都自主而獨立的受過高等教育的女性。

“你們,會結婚嗎?”我好奇地問,“我只是關心你…”我補充道。我覺得自己的職業病總像是建立在探聽別人隱私上面的。朱砂剛離婚不久,認識阿Dick時間也不長,可我覺得朱砂是天生適合結婚成家的女人。她身上有母性也有責任心。

“不知道,不過我們之間的確非常默契,”我心想這種默契應該是方方面面的,包括在床上,“喜歡吃一樣的菜,聽一樣的音樂,看一樣的電影,小時候我們都是左撇子,被大人逼著用右手,”她看看我,笑起來,“我一點都不覺得他比我小8歲。”

“圍棋美男常昊也是與一個大他8歲的女人幸福地結了婚。”我也笑起來,“情緣是最說不清的一種東西了。…我從來沒有真正了解阿Dick,他其實很內斂的,你能把握住他嗎?——年輕的藝術家往往能激起年長一點女人的母性,而藝術家本身則是不可確定的,游移的,他們東南西北找尋的只是藝術,而不是一個女人。”我說。幾個月后報章都在大肆渲染的竇王離婚事件中,男主角竇唯的理由就是他更愛自己和音樂,太太即使是亞洲歌壇的天后也沒有用啊。

“你也是藝術家啊。”她淡淡一笑,一臉端莊,像清晨公園里沾著露珠的一尊玉雕,她站起來,走到窗前,眺望遠處。“好吧,”她扭過頭來一笑,“談談你的小說,談談你的天天吧。”她的笑容使我突然感到我有可能低估了她對生活的詮釋力和那種女性特有的智慧。她絕對是上海中產階級女性中有主見的典范一員。

“最近馬克怎么樣?”我問。我們已經有一段時間沒有聯系,我猜他正忙著享用與家人相聚的時光。

“圣誕的假期剛過,公司里一下子很忙,有不少業務要趕做出來——馬克是個令人挑不出毛病的老板,有判斷力有組織力有頭腦,除了有時太過嚴肅。”她摸著我的膝蓋,壞壞地笑著,“你們倆在一起,可是我沒想到的。”

“我看上他翹翹的屁股和納粹般的骨骼,至于他,可能看上我東方人的身體,光滑,沒洋女人那么多的毛,黃金般的顏色,有柞綢般的神秘,還有——我有個不能做愛的男朋友,以及我是個寫小說的女人。這就是我們彼此吸引的全部原因。”

“他有妻室。”

  如果覺得上海寶貝小說不錯,請推薦給朋友欣賞。更多閱讀推薦:衛慧小說全集我的禪狗爸爸上海寶貝隨筆:妖精開花狗爸爸床上的月亮上海寶貝, 點擊左邊的書名直接進入全文閱讀。

上一章 回目錄 下一章 (方向鍵翻頁,回車鍵返回目錄)加入書簽
全民捕鱼破解版最新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