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書農小說網友上傳整理衛慧作品上海寶貝全文在線閱讀,希望您喜歡,一秒鐘記住本站,書農的拼音(shunong.com)記住本站加入收藏下次閱讀。

“還好,”我說,“可能我會需要一個經紀人。”

“什么樣的?”她好奇地問。

“可以幫助我實現夢想的,同時防止像上一本小說集那樣不討好的結局出現。”我說。

“說說看,你有什么想法。”

“我的夢想是年輕、時髦、聰明又有野心的女人的夢想,我的新書為這樣的女人而 寫,還應該有個巡回全國的新書宣傳派對,我穿著黑色露背裝,戴著夸張的面具,地板 上鋪滿我的書的碎片,人們踩在這些碎片上瘋狂跳舞。”

“天哪,”她笑起來,“你夠瘋狂的。”

“它可以實現。”我說,對她的笑不以為然,臭不可聞的文壇就像金庸筆下的武林, 有正道與邪道之分,而不少正道人士就愛做道貌岸然,口誅筆伐的事情。“去實現它只 是需要金錢和智慧。”

“好吧,”她說,“有一些作家在上海開筆會,其中有個稍長你幾歲的女孩子,嫁 了個著名評論家后總是渴望從丈夫掉在地板上的頭發中尋找靈感,非常有意思。你也許 可以和他們見一見面,這有好處。”她說了新樂路上的一家餐館,她也會在那兒。

我問天天想不想和我一起去見那些作家,他裝作沒聽見我的話。他對作家有根深蒂 固的壞印象。

我為挑選什么樣的衣服躊躇了半天,衣櫥里的衣服分成截然不同的兩種風格,一種 混淆性別,寬大,低色調,穿上像幅中世紀的油畫,另一種則是緊身的帶著股狐氣的小 衣服,穿上后像“007”系列片里的貓女郎。我扔了枚硬幣,選了后者。涂紫色唇膏和紫 色眼影,配上豹紋手袋,西方60年代的嬉皮復古裝束,正在上海某些場所興起。

出租車帶著我暈頭轉向地在街道上兜來兜去,開車的司機是個剛上班沒幾天的新手, 一不留神又兜回了老地方,而我基本上是個路盲,一點方向感都沒有,只會尖叫,我們 兩人一路上把對方弄得神經兮兮的。看著計價器上的數目一下下往上跳,我威脅說, “我要投訴,”司機不說話,“因為你在損害顧客的權益。”我加重語氣。

“好吧好吧,大不了我不收你的錢。”

“哎,就在這兒停吧。”我及時地叫了一聲,車窗外掠過一片熟悉的燈光和大玻璃 窗,玻璃后面有不少黃頭發攢動,“對了,我在這兒下車。”我臨時改了主意,既然車 子怎么也開不到新樂路上的餐館,我只好放棄和作家們的聚會。在Kenny的陰陽吧(Y.Y) 尋點開心吧。

陰陽吧分為上下兩層,穿過長長的樓梯下去,位于地下室的跳舞場正呈現一種快活 的氣氛,酒精、口水、香水、人民幣、腎上腺激素的氣味就這樣飄來飄去,百老匯式的 輕喜劇氣氛,我看到我喜歡的DJ香港人Christophe Lee正在叼臺上,他也看到了我,沖 我做了個鬼臉,音樂是House和Trip’Hop,都是酷斃的工業舞曲,如暗火狂燒,鈍刀割 肉,越跳越高興,越跳越爽,直跳到人間蒸發,直到大腦小腦一起震顛的地步才是最高境界。

周圍有不少金發洋人,也有不少露著小蠻腰以一頭東方瑰寶似的黑發作為招攬賣點 的中國女人,她們臉上都有種婊子似自我推銷的表情,而事實上她們中相當一部分是各 類跨國公司的白領,大部分是受過高等教育的良家婦女,有些還留過洋,有私家車,做 著某個外資公司的首席代表(簡稱“首代”),是上海800萬女性中的佼佼者,可跳起舞 來臉上都是統統暖昧的樣子,真不知道她們腦子里在想什么。

當然也有一部分就是專做跨國皮肉生意的娼妓,她們一般都蓄著驚人的長發(以供 洋鬼子壓在身下性趣勃發之余驚嘆東方女人的神奇毛發),一般會說基本的英語(如 “one hundred for hand job,two hundreds for blow job,threehundreds for qui ckie,five hundreds for one night.”),喜歡對著目標以性感的慢鏡頭舔嘴唇(可 以拍成一部熱門電影,叫《中國嘴唇》,專門描述洋人在上海成千家酒吧的艷遇,艷遇 從舔嘴唇開始,各種各樣的嘴唇,豐肥薄瘦,黑嘴唇、銀嘴唇、紅嘴唇、紫嘴唇、涂劣 質唇膏的、涂蘭寇、CD唇膏的…由上海眾風月女性主演的《中國嘴唇》將超過由鞏俐 和杰米利·艾倫斯主演的好萊塢大片《中國盒子》)。

我跳起舞來就幻覺連篇,靈感如泉涌,這是身體過度解放的結果。我覺得應該有一 個貼身女秘書拿著筆記本電腦隨時隨地跟著我,尤其在工業舞曲里跳舞的時候,她應該 記下我所有的幻覺,那遠比我坐在書桌前寫棒一千倍,多兩千萬倍。

我已經記不清身處何地,空氣里有股大麻煙(或雪茄煙)的味道,這股味道在我大 腦皮層右下方某部位找到了感覺回映區,我想我已用跳舞吸引了不少男人的目光,我跳 得像個伊斯蘭后宮里的一個最受寵的妃子,也像蛇發女妖美杜莎。男人們總在一瞬間渴 望與一個妖女性交然后被妖女吃掉,世上就有一種雄蝎子,永遠被它們的性伴侶在交媾 以后消滅。

我看到我肚臍眼上的那枚銀環在燈光魅影中急速閃靈,像開在我身體上的一枚小毒 花,一只手從背后摟住了我赤裸的腰,我不知道這是誰,但我不是很在乎,當我微笑著 轉頭,看到了馬克那一張輪廓動人的臉。他居然也在這里。

他俯下臉來貼著我的臉,在音樂里對我呼出熱呼呼的氣,他肯定喝過一種叫“Jame s’Bon”的馬丁尼酒,他的聲音很低,但我還是聽清他在說他想要我,就在此時此地。 我昏頭昏腦地看著他,“這里?…現…在?”

我們在二樓不太干凈的女用洗手間里擠作一團,音樂己隔得遠了,我的體溫漸漸降 低,我還是睜不太開眼睛,但我擋住馬克的手,“我們在這里做什么?”我用夢游般的 聲音問他。

“在做愛。”他用了一個恰如其分的詞,臉上并沒有任何輕佻的東西,相反我覺得 他的藍眼睛一點都不冷漠,那兒泛著像圣桑《天鵝》那樣的柔波,即使在這樣一個有異 味的洗手間里,你永遠不會理解純粹的情欲何以會激起如此這般的親密無間!

“我覺得這樣糟透了,像犯罪,更像…受刑…”我喃喃地說。

“警察找不到這兒的,相信我,這一切都是完美的。”他的措詞像一個急于求歡的 騙子,把我頂在紫色的墻上,撩起裙子,利索地褪下CK內褲,團一團,一把塞在他屁股 后面的口袋里,然后他力大無比地舉著我,二話不說,就準確地戳進來,我沒有其他的 感覺,只是覺得像坐在一只熱呼呼而危險的消防栓上。

“You bastard!”我控制不住地說粗話,“快放我下來,這樣不行,我像一只墻上 的母猴標本。”

他狂熱而沉默地注視著我,我們換了姿勢,他坐在抽水馬桶上,我坐在他身上,取 女位姿勢,并且自己來掌握性敏感方向。有人在敲門,而廁所里一對變態男女還沒完事。

高潮還是在恐懼與不適中降臨了,又一次完美的高潮,盡管姿勢很別扭,盡管在這 么個有些臭的洗手間。他推開我,拉一下水閥,隨著旋轉的水一堆穢物很快消失了。

我哭起來,這一切不可解釋,我越來越對自己喪失了信心,我突然覺得自己比樓下 那些職業娼妓還不如。至少她們還有一份敬業精神和一份從容,而我別別扭扭,人格分 裂得可怕,更可恨的是我還會不停地思考、寫作。我不能面對洗手間那一面幽暗的鏡子 中自己的臉,什么東西在我體內再次流失了,一個空洞。

馬克抱住我,“原諒我”,他不停地說“Sorry,Sorry”,把我像死嬰一樣摟在懷 里,這更令人難受。

我一把推開他,從他屁股口袋里拿出內褲穿上,整理了一下裙子,“你并沒有強奸 我,沒有人可以強奸我的,你不要老是說Sorry、Sorry,那很不禮貌的。”我沖他低低 地吼了一聲,“我哭是因為我覺得自己難看死了,哭一哭就會舒服點,你知不知道?”

“不,你一點都不難看。”馬克的臉上滿是德國人特有的嚴肅表情。

我笑起來,“不是,我的意思是終有一天我會死得很難看。因為,我是壞女孩,上 帝不喜歡壞女孩,雖然我自己很喜歡自己。”

我說著,又哭起來。

“不,不,我的蜜糖,你不知道我有多喜歡你,真的,CoCo,我越來越喜歡你。” 他的眼睛里無限溫柔,在廁所燈光下無限溫柔又變成無限哀愁,我們緊緊抱在一起,欲 念再次浮出來。

開始有人在敲門,看來是哪位女士忍無可忍了。我嚇壞了,他做了個禁聲的手勢, 鎮定地吻我,門外的腳步聲走遠了,我輕輕推開他,“我們不要再見面了。”

“我們還會不小心碰到,上海很小的,你知道。”

我們從洗手間迅速地走出來,“我要走了。”我說著,朝門外走,他執意要開車我 送回去,我執意不肯。

“好吧,”他對一輛出租車招招手,從錢包里取出一張錢放到司機手上。我沒有阻 止他這樣做,我坐上車子,隔著窗對他輕輕說,“我還是不太舒服,有罪惡感。”“那 是因為我們做愛的地點不對,它事后會來影響你的情緒。”他伸臉過來吻了我一下,我 們都沒提到天天,自欺欺人地不去提。

出租車的收音機里有個家庭主婦在向“相伴到黎明”的熱線主持人傾訴心聲,丈夫 有外遇,但她不想離婚,她希望另一個女人會自動消失,她不知道怎樣奪回丈夫的心。 我和司機都默不作聲,城市人習慣于心不在焉地聽著別人的隱私故事,沒有同情心也愛 莫能助。車子開上高架橋的時候我看到了一片燈火海洋,如此燦爛,如此驚人。我想象 著這一刻遍布上海各角落的燈火闌珊處有多少故事在發生著,有多少喧囂,動蕩和廝殺, 有多少難以想象的空虛、縱情,歡愛。

天天還沒睡,他和小貓線團依偎在沙發上,手上拿著一個拍紙簿,給他那遠在西班 牙的母親寫一封長長的信。我在他身邊坐下,線團跑開了,他猛地抬頭看了我一眼,我 心里一驚,懷疑他又嗅到了一絲陌生男人的氣味。要知道馬克身上還有股淡淡的狐臭, 我一直很享受這股淡淡的動物味道。

但天天清冷如寒水似的眼睛使我受不了,我神經質地站起來,向浴室走去。他低下 頭繼續寫信。

熱水嘩嘩放著,“水蒸氣慢慢地在浴室惟一一面大鏡子上凝結,看不見自己的臉了。 我吐了口氣,沒人一缸冒著煙的熱水,放松下來,有什么麻煩來臨的時候我就把自己藏 入一缸熱水中,水那么熱,一大把頭發像黑色睡蓮一般浮在水上,能回憶起來的都是一 些快樂的事,優美的事。

我回憶小時候總是偷偷溜上外婆家的閣樓,閣樓上有一把壞掉的老式皮轉椅,一個 四角包銅的紅木大箱子,箱子上堆滿了灰塵,打開箱子,里面有幾只用藍瓷燒出“Salt” 字樣的瓷瓶,一些做旗袍剩余下來的邊角料,還有一些古怪而無用的小玩意兒。我總是 坐在破皮椅上一個人玩那些小玩意兒,天色在小小的老虎窗外一點點黯淡下去。“倪可,” 外婆在叫我,我假裝沒聽見,又一聲,“倪可,我知道你在哪兒,”然后看到外婆胖胖 的身影從樓梯上升上來。我飛快地把箱子關上了,可我的手臟了,衣服也臟了。外婆生 氣地說,“不要再爬來爬去玩了,這些東西你要喜歡我就送你做嫁妝吧。”可是后來因 為市政府造地鐵,那幢由法國人建于1931年的老樓動遷,大家都亂哄哄地搬了家,所以 小時候玩過的寶貝都不見了。

我伸了伸腳,想起小時候往事總像隔了老遠看前生前世。除了那種溫柔之情,什么 都像假的。這時,浴室的門被推開,天天走進來,他的眼睛紅紅的,走到浴缸旁邊蹲下來。

“信寫完了嗎?”我輕聲問。

“寫完了,”天天說,他沉默地注視著我的眼睛,“我讓她打消來上海開餐館的念 頭,我去奶奶家時也說了這件事,奶奶說她來得正好,要找她算一筆賬…我也不想讓 她來,寧可就這樣一個人混下去,直到死的那一天…”他的聲音極其陰郁,當他說到 最后一句話時他的眼淚流下來。

“CoCo,無論怎樣,你都不要對我說謊。”他凝視著我的雙眼,一把無形的鑿子鑿 開了心臟上的一層粉紅色薄膜,一股濃重的令人懼怕的寂靜像血液一樣滲透了四周,然 而越是相愛無望,越是把你藏匿進一個深深的謊言,沉沉的夢里。

“我愛你。”我一把抱住他,閉上眼睛,我們的眼淚掉迸浴缸里,浴缸的水越來越 燙,顏色越來越深,最后像燒沸的血漿一樣吞噬了哽咽和悸動。從這一夜起,我就發誓 永遠不會讓他知道馬克其人其事的存在。一丁點兒都不能,我不想讓他死在我手上,死 在我的艷遇上。

十二草地派對

十二 草地派對

反對單調,擁護多樣性,

反對拘束,擁護不受拘束的狂熱

反對一致,擁護等級

反對菠菜,擁護帶殼的蝸牛

——薩爾瓦多·達利

下午,秋天的太陽照耀街道和人群,留下一抹抹輕而淡的影子,樹木上已萌生秋意,一片片葉子像漸漸發黃的昆蟲標本掛在樹上。風吹在人臉上,一陣涼意。

一些事件在你的日常生活中迭二連三地發生,使你注意不到季節變得如此快,時間過得如此容易。

天天真的去了一家生殖健康醫療中心,第一天我陪著他一起去。

走進那幢樓的感覺不太好,空氣里似乎有什么東西在壓抑人的身體,走廊、招貼畫、醫生的臉都干凈得過分。看病的醫生戴著大眼鏡,目無表情,他一邊詢問著天天有關問題,一邊在病歷卡上重重地寫著什么。

“第一次遺精什么時候?早上會有自然勃起嗎?平時看那種書或看那種電影會有反應嗎?成功的性交一次都沒有嗎?——我指的是能順利插入并持續三分鐘以上時間,平時身體還有什么異常反應?”

天天的臉色越來越蒼白,他的額頭滿是細細的汗珠,說話都很難說完整,我想此刻只要我伸手拉起他他就會飛快地跑出這個房間。我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看到天天被領進旁邊的治療室,他看上去很糟糕,隨時會昏倒似的。在他走進門的時候他突然用一種充滿驚懼的眼神看了我一眼。

我用手捂住半邊臉,這對他來說太殘酷了。

漫長的等待,治療室的門開了,醫生先走了出來,接著是天天,他低著頭,沒看我一眼。醫生在診斷書上刷刷地寫著,他對天天說,“你的生殖系統很正常,調整心理才是關鍵。”他建議天天參加一個醫院的精神治療小組,外加一些藥物輔助治療。

天天的日常生活突然地多了一項內容,每周去一趟生殖健康醫療中心,每次在那兒呆上幾小時。也許使他迷戀的并不是治療本身,而是那兒有一群與他類似的難言之隱的受害者。大家坐成一圈輪流發言,在一種默契中交換各自的痛苦,生活的壓力,按照我的朋友心理醫師吳大維的說法,集體受難的氣氛有助于排遣個體的內心焦慮。

但很快地,天天對醫療中心和那個小組感到厭倦了。他與小組其中的成員一個叫李樂的年輕人產生了友誼,不時會邀請他參加我們這個圈子的活動。

秋天適宜于在戶外聚會,我們在興國賓館搞了一個草地派對。周未下午的太陽懶洋洋地照在身上,風把附近的一個小醫院的來蘇水味帶過來,讓鼻子有點癢癢的,四周的景色很美,植物和建筑參差映襯著,暖烘烘的秋色。

格子布攤在草地上,一些看上去誘人的食物擺在上面,朋友們像棋子般散落在四周,或躺或坐,像馬奈的名畫《草地上的午餐》,那些洋溢中世紀中產階級情調的生活場景一直是我好奇而向往的。再則過多的室內生活也太悶了,思考、寫作、沉默、夢境、想象都可以讓人瀕臨發瘋,科學家毫無人性的實驗證明了把一個人單獨關在封閉的屋子里四天就足以使之像失控的彈子蹦出窗臺。人要發瘋是容易的。我父親在最近寫給我的明信片上(他正和母親在杭州旅游)寫著一句:“女兒啊,多去戶外走走,草地和新鮮空氣才是生活對一個人最珍貴的饋贈。”他現在都用一些類似格言警句之類的東西與我做交流與溝通。

李樂也來了,穿臟兮兮的式樣新潮的衣服,他是個瘦小的長著一雙大眼留著光頭的男孩子,給我的第一印象是說諸如“我操,Shit”之類粗話,并且老愛神經質地捏鼻尖,把鼻尖捏得又紅又尖。我不喜歡他。據說他從10昕季妥分鴇人瓿さ吶裕?1歲被小學同班同學的媽媽誘好,過早地失了童貞,此后他跟五十多個媽媽阿姨輩或姐姐輩的女性有過床第之歡,一年前他與別人的妻子在床上被雙雙捉住,被那丈夫痛打一頓并被剪掉了他引以為傲的一頭長發,受此驚嚇后他就陽痿了。

他是個知青子女,父母都不在上海,沒人管也沒人關心。現在在南京路上一家Adid as專賣店做營業員,平時在一個地下室練習打鼓,有一個自己組建的松散的搖滾樂隊,搖滾暫時替代了性撫慰著他年輕的身心。使天天對他產生好感的不僅在于他那種奇怪的生活態度(放縱、柔弱、天真、我行我素),還在于他也愛看書,愛思考人生的終極問題。

朱砂也應我的邀請來參加這個草地派對,還帶給我一件禮物,一瓶資生堂爽膚水,她說是剛從香港出差回來帶來的,這一瓶東西那兒比上海便宜l00m塊。已經有一段時間沒看到她了,可她身上那種端莊體貼的女人味一點也沒變,看上去已從離婚的陰影中恢復了。

“聽姑媽說,你又開始寫小說了?”她吸著一盒果汁,微笑著看著我。太陽光淡淡地照在她身上,她身上有一種春草般的自然芬芳。“噢,對了,”她掏出一張名片給我, “這是我現在上班的新公司。”

我接過來一看,愣了愣,這不是馬克所在的那家投資顧問公司嗎?

“對,我又在寫小說了,希望是本暢銷書,這樣我就有錢去歐洲旅行了。”我說。

“你男朋友呢?你們還是每天共處一室嗎?我不能想象這種生活,你們當中沒有一個想出去工作嗎?這樣不太好的,使人變得不那么健康。”朱砂用一種溫柔的口氣說。

“我們經常出去散步,有時去酒吧喝喝酒,跳跳舞。”我說,心里還在想著如果我去歐洲旅行的話,天天肯定也愿意同行的,出門旅行不僅是時空遷移,也會對人的心理生理造成某等程度的影響。我幻想著在法國某個小鎮的某個旅店里可以與天天做愛(在那些地方他就可以),然后是德國的汽車旅館、維也納廢棄的小教堂,羅馬15世紀的角斗場、地中海的一只快艇上…故事會一點點延續下去,只要有愛有欲,在森林、湖泊和天空回旋的就是自由和愛的舞蹈。

我走到天天身邊,坐下,吻他,他中斷了與李樂的談話,對我報以微笑。“玩飛碟吧。”我說。“好。”他站起來,陽光下的他顯得特別年輕,像中學生那樣,剃著短短的黑頭發,黑色帶條紋的棉質衣衫,他的眼睛清澈動人。

我們對視了幾秒鐘,一種新鮮的激情重新刺激著全身,我覺得心在怦怦跳,他又笑起來,飛碟飛來飛去,像一只小小的UFO,它飛到朱砂的腳邊。朱砂微笑著遞給天天,她正跟阿Dick坐在一起聊天,看上去談得很愉快。

馬當娜與賓館里的朋友談完事也過來了,和我們一起玩飛碟,卡丁車高手老五和女友西西正在赤著背邊曬日光浴邊下飛行棋,他們都戴著墨鏡,白白的后背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無論怎樣都算是般般配配的一對。

一群人正熱熱鬧鬧地在草地上自娛自樂,突然一個外國老太太神情威嚴地出現在我們面前。我和馬當娜走過去,其他人照樣玩。“對不起,我想請你們離開這里。”她用一口美式英語說,舌頭卷得老大的。

“為什么?”我用英語問。

“哦,”她聳聳肩,“我和我的丈夫就住在對面的樓房里,”她用手一指,我看到草地另一邊用低矮的圍墻隔開的一幢漂亮的法式三層樓房,高聳著美麗而無用的煙囪,還有彩色玻璃窗,兩個用雕花欄桿圍成的爬著藤蔓的陽臺,“我們總是在陽臺上看這片草地。”

“那又怎么了?”我的英語很不禮貌。我也不想表現得禮貌,這個美國老太到底想要干什么?

“可是你們破壞了這一片草地的寧靜,你們太鬧大亂了。”她眉頭不皺一下地說,藍眼珠里有股冷漠而不容違抗的神情,她有一頭與我外婆相似的銀發,一樣的皺紋,可我實在不覺得她慈祥可親。我用中文低聲跟馬當娜通報老太的意思。

“什么?”她居然想趕我們?馬當娜一聽就來勁了,顯然這種無理要求使她興奮,她正是遇強不弱的那種人,喜歡挑戰和爭斗。

“告訴她,這塊草地并不屬于她,所以她無權提出這個要求。”我把這意思跟老太說了。

老太笑起來,神情仿佛在說“粗魯的中國女人”。馬當娜點上一支煙,“我們不會走的,您老人家回去歇著吧。”

老太似乎明白她的話,依舊用不溫不火的英語說,“我的先生是美菱銀行總裁,我們租下了那整座房子就是看中了這塊草地,我們年紀都大了,需要好的空氣和干凈的環境,在上海這個城市找塊像樣的草地可不容易。”

我點點頭,“是不容易,所以我們也來這兒放松一下。”老太微笑著問我,“你也租房了嗎?”我點頭。“租金多少?”她問,我笑著說,“這是我的私事,與你無關。”

“我們的租金一個月25,000美金,”她一字一句地說,“這個價錢與這片草地有關,你們中國人也懂好環境可以賣大價錢,所以我請你們能盡早離開這兒。”她微笑著,但口氣很強硬。的確這個價錢嚇了我們一跳,不知她和她那總裁老頭來頭到底有多大,與這家賓館的老板又有沒有什么私誼,馬當娜不愧是江湖老手,她淡淡一笑,“OK,”她說,“我們會離開,see you later。”

一路上大家講起以前法租界上的一塊牌子的故事,那塊牌于上寫著“華人與狗不得入內”,而現在各大跨國公司金融巨頭大財閥又卷土重來,無疑那股強勁的經濟沖力又會帶來心理上的優越和文化霸權,于是這些新新人類第一次切膚體會到民族自尊心,在這個下午認真地思考起生活中的另外一些東西。

晚上,馬克給我打電話時,天天正在浴室。我低聲說,“以后不要再打電話來,這不好。”

他表示同意,“但怎么與你聯系?”

“我也不知道,也許我給你打電話。”

“你可以裝電子信箱。”他認真地建議我。

  如果覺得上海寶貝小說不錯,請推薦給朋友欣賞。更多閱讀推薦:衛慧小說全集我的禪狗爸爸上海寶貝隨筆:妖精開花狗爸爸床上的月亮上海寶貝, 點擊左邊的書名直接進入全文閱讀。

上一章 回目錄 下一章 (方向鍵翻頁,回車鍵返回目錄)加入書簽
全民捕鱼破解版最新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