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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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克禮貌地伸出手來,“你好。”他的手有很重的汗毛,溫暖干燥,是讓人覺得舒服的那種。天天已經自顧自地坐到一張柔軟的沙發上抽煙,一雙眼睛不知道在看什么地方。

馬當娜稱贊著我的黑緞旗袍,旗袍的胸襟上是一朵美得霸道的牡丹刺繡,這是在蘇州的絲廠訂做的。她又稱贊馬克身上的一襲古董西服很酷,這是一件從上海某資本家遺少的手里高價買來的小領口三粒扣西服,局部的色澤已經黯敗,但這黯敗里憑空藏著昔日貴族氣。

幾個男女走過來,馬當娜介紹說,“這是我男朋友阿Dick,這是老五和西西。”

叫阿Dick的長發男孩子看上去甚至還不到18歲的樣子,但卻是上海小有名氣的前衛畫家,卡通人物也畫得不錯。當初馬當娜就是被他送的一疊卡通漫畫所打動的。他的天賦他的臟話他的孩子氣混在一起,就足以能激發像馬當娜那樣女人的母性和熱情。老五是玩卡丁車高手,他和穿西服扎領帶反串男角的女友西西看上去蠻般配的,一對怪模怪樣的小兔子。馬克的目光在隱隱地向我這邊掃來,他仿佛考慮了一下,然后走過來問我, “要不要跳舞?”我看看角落里的沙發,天天低著頭在動手卷一個小煙卷,手的塑料袋里裝著幾盎司hash,在他出現幽閉癥前兆的時候他總會抽這些東西。

我嘆了口氣,“我們跳舞吧。”我說。

唱機的膠木唱片吱吱嘎嘎地放出金嗓子周璇的《四季歌》,于沙啞失真中居然還唱得人心顫悠悠的。馬克仿佛對此情此景很是受用,微閉著眼睛,我看見天天也閉上眼睛,蜷縮在寬大的沙發里,喝紅酒吸hash總讓人犯困,我確信他這會兒已經睡著了。往往在人聲嘈雜,幻影交錯的場合,他更容易入睡。

“你在走神。”馬克突然用德語腔很重的英文說。

“是嗎?”我茫然地看著他,他的眼睛在暗中閃閃發亮,像潛伏在灌木叢里的動物的眼睛,我驚詫于這雙眼睛給我的奇異感覺。他渾身上下收拾得筆挺整潔,頭發也上了足夠的發蠟,總之看著像一把嶄新的雨傘那樣。所以那雙不太老實的眼睛仿佛成了全身中心,所有的能量從那兒一瀉而出。是的,白種人的眼睛。

“我在看我的男朋友,”我說。

“他好像睡著了。”他微微一笑。

我被他的笑激起了好奇心,“很funny嗎?”我問。

“你是完美主義者嗎?”他轉而問。

“不知道,我不是百分之百了解自己,為什么這么問?”

“是你跳舞時的感覺告訴我的。”他說,看起來是個敏感自信的人。我浮上一個略帶譏諷的笑。

音樂換成爵士,我們跳起狐步舞。四周是一片天鵝絨、絲綢、印花布,陰丹士林布交織成的復古之迷天迷地,漸漸地旋轉成一種輕飄飄的快樂。

等到曲終人散時,我發現那只沙發是空的,天天不見了,馬當娜也不見了,問老五,老五說馬當娜剛和阿Dick離開,而天天剛才還在沙發上。

緊接著馬克從洗手間出來向我們報告一個不算太壞的消息,天天倒在小便池邊上,沒有嘔吐也沒有流血,他好像在上廁所時突然睡著的,馬克幫助我把天天弄到了樓下馬路邊,攔了輛出租車。

馬克說:“我送你們吧,你一個人不行的。”我看看昏睡不醒的天天,他很瘦,可一昏迷就重得像頭小象。

出租車在凌晨二點的街頭飛馳,窗外是高樓、櫥窗、霓虹、廣告牌、一兩個步履踉蹌的行人,徹夜無眠的城市里總有什么在秘密地發生著,總有什么人會秘密地出現,一陣陣酒精味還有淡而堅定的CK香水味時不時飄進我的胸腔,我的大腦空空如也,身邊的男人一個失去知覺,另一個靜默無聲,雖然沒有聲音,但我還是感覺到了人行道上發粘的影子,和昏暗中陌生男人閃閃爍爍的注視。

車很快到了我的住所,馬克和我合力抱著天天上了樓梯,到了屋里。天天躺到床上,我為他蓋上一床毯子,馬克指著寫字臺說:“這是你工作的桌子嗎?”

我點點頭,“對,我不會用電腦,事實上有人說會讓人得皮膚病,也有人說電腦使人變得厭世,有潔癖,不想出門,不管怎么說…”我突然發現馬克向我走過來,面帶那種心不在焉但性感無比的笑容,“很高興能認識你,我想以后能再見到你。”他用法國式親吻輕輕親著我兩邊的臉頰,然后道聲晚安走了。

我手里留著他的名片,上面寫著他的公司地址電話,那是一家位于華山路上的德資跨國投資顧問公司。

五不可靠的男人

五 不可靠的男人

不管你把性說成什么,

反正不能說它是一種尊貴的表演就是了。

——海倫·勞倫森

我對高個子的男人產生的好感,一小部分來自于虛榮(我個子不高,湊巧的是我最喜歡的兩個法國女人瑪格麗特·杜拉斯和可可·夏奈爾也都是矮個女人),一大部分則來自于我對以前曾有過的某個矮個男人的極度惡感。

那個男人身高不足5英尺半,長相平平,架一副劣質眼鏡,是個偽基督教徒(以后的事實證明他更是一個邪教徒,摩尼教或太陽教之類的邪教徒)。

我不大清楚他當時是怎么迷倒我的,也許是他才高八斗,學富五車,能用牛津音的英語背誦莎氏名篇,并且與我坐在復旦大學中央草坪的毛主席像后,一連三天跟我談基督降生于馬廄的那一刻所意味的世界真實面目。

草地像厚厚的舌苔一樣隔著裙子舔我的屁股和大腿,癢酥酥的。輕風拂面,他像被咒語迷惑住了不能停止,而我也像被咒語鎮住,不能停止聽他說,似乎可以這樣子坐上 7天7夜,直至燦爛涅磐,于是我對他矮得令人失望的外表視而不見,直接撲向他那博學、雄辯的心靈(可能我一輩子迷戀的男人首先是些淵博多學、才情勃發、胸有千千壑的人,我不能想象自己和一個不能說出10個成語。5個哲學典故,3個音樂家的男人談戀愛),當然,我很快發現自己撲進的是一個綠油油的臭水塘。

他不僅是個宗教狂人,還是性欲超人,喜歡在我身上驗證黃色錄像所提供的種種成人表演姿勢,幻想坐在幽暗一角的沙發里偷窺我被一個沒文化的木匠或管道工強奸。連我們坐高速公路上的巴士去拜訪他父母時也不放過,他會一把拉開拉鏈,抓住我的手放在那里,他那東西就像流油的蠟燭一樣遮人耳目地藏在一大份報紙后,興奮難捺,一切都讓人感到悲哀,失望透頂,甚至發出好萊塢最成功的小電影“Boogie Night”那樣的恐怖之音。

當我發現他還是個撒謊高手(連去報亭買份報紙都要說成是去找一個朋友喝茶),撈錢小丑(他居然大段大段抄襲別人文章寫成一本洋洋大著在深圳出版),我感到忍無可忍,尤其這一切惡行發生在一個身高不足5英尺半、面相老老實實的男人身上,我覺得被徹底愚弄。想象的毛毛雨迷住了我的眼睛,我收回了我那被羞辱的感情,迅速離開他。

“你不能就這樣走!”他站在單身宿舍門口沖我的背影嚷嚷著。

“因為你讓我惡心。”我回敬他,心里有一塊堅硬的冰。對世上的男人不能輕信,媽媽們總在女兒第一次出門約會前教誨著女兒們,可在小女孩子的耳朵里變成嘮叨絮語,只有一個女人真正用成熟的眼光去看待男人這另一半世界時,她才會看清楚自己所在的一個位置,看清擺在眼前的生活脈絡。

他往我的宿舍打電話,門衛房的寧波阿姨一遍遍地在揚聲器里叫我的名字,“倪可,電話,電話,倪可”。后來我在父母家度過的每個周末成了噩夢的另一部分,他不停地往我父母家打電話,不找到我就絕不言敗,甚至半夜3點都會響起惡作劇般的電話鈴聲,直到改掉電話號碼。母親在那一段時間對我徹底失望,她不想看我,連一眼也不想看,在她眼里我招惹到如此一個渣滓全拜自己所賜。我交友不慎,良莠不分,總而言之看錯男友是身為女人最大的恥辱。

我的前男友最瘋狂的舉動是在學校里在馬路上在地鐵站跟蹤我,出乎人意地對著人群叫一聲我的名字。他戴一副蹩腳墨鏡,臉上橫肉暴起,在我猛一扭頭的時候會迅速躲到旁邊的樹后或商店里,做三流動作片里的替身演員實在再合適不過。

那段時期我盼望有個穿警服的男人摟著我走路,警察是我那一刻最心儀渴望的男性角色,我的心跳聲聲像“SOS”。到雜志社上班后不久我終于借助記者所有的關系網,找了市政府辦公室的一個朋友,再通過區派出所,向我的前男友提出警告,他還沒瘋到與國家機器對抗。這事很快就過去了。

事后我去拜訪一個在青年中心做心理醫生的朋友吳大維。“從此不再找矮個子男人了。”我坐在一把似乎有催眠作用的椅子上說,“他們連我的門也別想進我已經受夠了。我是個地地道道的壞女孩,至少對我媽媽而言,她總是那么容易受刺激,我除了叫她傷心再沒給她別的什么。”

他告訴我,我身上的女性氣質與作家氣質之間的沖突注定使我經常地陷入混亂,而藝術家多半有不輕的虛弱、依賴、矛盾、天真、受虐狂、自戀狂以及戀母情結等傾向。我的前男友正巧迎合了我身上諸多分裂氣質,從依賴到受虐到自戀,而對母親懷有的贖罪感將是我一生的情感主題之一。

“對于一個人的身高,”大維清清嗓子,“我覺得身高的確會對人尤其是男人成年后行為產生某種影響。小個子男人往往會有比常人激烈的表現,比如他們更發奮地讀書。更努力地賺錢,更渴望擊敗對手,另外他們更喜歡追漂亮女人,以求某種雄性證明。辛 ·潘(Sean.Penn)個子很矮是不是?但他卻是好萊塢最偉大的演員之一,也是麥當娜曾經最愛的男人。盡管他總是把那位全球第一性感明星像只火雞一樣綁在椅子上盡情施虐。諸如此類的男士可以舉出很多,他們令人難忘之極。”

他坐在這間光線過分柔和的房間里思緒萬千,因為經常對著病人充當上帝代言人般的角色,使他的臉看上去不甚真實。他的身體在皮椅上轉來轉去,不時放一兩個悶屁,在室內不良的空氣里,幾盆巴西鐵和龜背竹正長得郁郁蔥蔥,終年不敗。

“好吧,”我說,“當然一個人的愛情不能以身高來衡量,但不管怎樣我想忘了這些。人一生有很多遺忘,對于我來說,經歷得越不快的事就越能忘得快。”

“所以你會成為不錯的作家。作家用文字埋葬過去。”大維和氣地說。

六芬芳的夜

六 芬芳的夜

夜是流動的一切。

——狄蘭·托馬斯

天氣越來越涼快,城市變成一大塊透明的玻璃,南方的秋天是潔凈而明朗的,在人的心里滲進了一層淡淡的愛意。在一個沒有意外的下午,我接到馬克的電話。當一聲帶著德國腔的問候在我耳邊響起時,跳進我腦子里的第一個反應是,“一個高個子的西洋男人來了!”

我們在電話里說著你好你好,天氣真夠舒服的,柏林這會兒比上海還涼快不過夏天的感覺也是值得懷念的。

電話里誰都有點心不在焉,我知道天天在床上閉著眼睛在聽我說話,我也知道電話那頭的德國人為什么會打電話來。可這樣的一種微妙局面就像一塊滲了一點大麻的餅干一樣,吃一點無所謂,再吃一點也無所謂,吃第三口的時候有一種令人生厭而又使你放縱的東西出現了。我,可能就是這樣一種骨頭發癢的女孩。

最后馬克說,“下星期五,在上海展覽館有一出德國前衛藝術展,你和你男朋友想來的話我可以寄請柬。”

“那太好了,謝謝你。”

“OK,下周見。”

天天閉著眼睛好像睡著了。我把電視的音量放小,這電視一天有20個小時在開著。最近我們都喜歡開著電視和影碟機上床,在昆汀·塔倫蒂諾的暴力片紅色背景下互相撫摸,在烏瑪·瑟曼呻吟聲和約翰·屈伏塔的槍聲里一起入睡。

我點上香煙,坐在沙發上想剛才那個電話。想那個高高的渾身香香的,臉上的笑壞壞的男人。想著想著突然覺得很煩,他居然明目張膽地勾引一個有男友的女孩,而且他知道她和她的男友如水乳交融不可分離。于是一切可能淪落到性游戲的簡單地步。

我走到書桌前,像每日作業那樣寫著小說情節發展的最新一章,我寫下了有關馬克出現的偶然性和我生命中某些故事的必然性。我的種種預感埋伏在小說里,也隨著我永不能回頭的腳步一一消解。

晚上,馬當娜和阿Dick不請自來,隔著門就能聽到馬當娜的聲音從幾層樓梯下傳來。他們打著一只迷你小手電,差點忘了我們住幾層樓,只好一路叫上來。兩個人在暗中都戴著一副小墨鏡,走得磕磕絆絆的。

“大啊,怪不得我一直都覺得光線不足,剛才開車的時候還差一點撞上人家自行車。” 馬當娜一邊笑一邊取下墨鏡,“怎么都忘了還戴著這個啊?”

阿Dick手里提著幾罐可樂,啤酒,穿著Esprit黑色毛衫,看上去蒼白而漂亮。他們一進來就打破了屋內的安靜,天天不得不放下手里的一本英文雜志,這雜志以提供無數智力游戲出名。天天最愛玩的是算術和填字。

“我們本來想開車隨便兜兜,結果兜到這兒來了,就上來了。我包里有張影碟,不過吃不準好不好看。”她對著屋子四周轉了轉眼睛,“要不要打麻將?四個人剛好一桌。”

“我們沒有麻將。”天天趕緊說。

“我車里有啊,”馬當娜一斜眼,笑著對阿Dick說,“阿Dick可以去拿的。”

“算了,還是聊天吧。”阿Dick伸出細長的手指,撩撩頭發,似乎有點輕微的煩躁。 “不妨礙你寫東西吧?”他的臉對著我。

“沒事,”我把一張MONO放進唱機,傷感、潮濕、冶麗的女聲在法國舊式電影音樂般的背景中慢慢浮現出來。沙發很舒服,燈光適宜,廚房里擺滿了紅酒和香腸,漸漸地大家都喜歡上這種感覺,話題在真真假假的傳聞和似是而非的評議中繞來繞去。

“這城市真的好小,一撥人全在這圈子里了。”馬當娜說,她說的圈子由真偽藝術家。外國人、無業游民、大小演藝明星。時髦產業的私營業主、真假另類、新青年組成。這圈子游移于公眾的視線內外,若隱若現,卻始終占據了城市時尚生活的絕對部分。他們像吃著欲望和秘密存在的漂亮小蟲子,肚子上能發出藍色而蠱惑的光。一種能迅速對城市文化和狂歡生活做出感應的光。

“我曾經一連三夜在不同的地方遇見同一些面孔,我從來不知道他們叫什么名字。”我說。

“昨天晚上在Paulaner我碰到馬克,他說下個月有個德國畫展,”馬當娜突然插話,我用眼睛的余光看看她,又看看天天,裝作漫不經心地說,“他打過電話來,說到時會給我們寄請柬。”

“又是老一套,又是一些老面孔啦,”阿Dick說,“大家都是party animal,派對動物。”阿Dick說。他喝著酒,迷人的臉越喝越白。

“我不喜歡這些,”天天開始動手往一個煙斗里塞hash,“這圈子里的人比較浮華比較膚淺。有些人到了最后就像泡沫一樣消失了。”

“不會吧。”馬當娜說。

“上海是座尋歡作樂的城市。”我說。

“這是你的小說主題嗎?”阿Dick好奇地問。

“CoCo,念一念你寫的東西吧。”天天說,雙目的亮地看著我,這是使他倍感安慰和愉快的時刻,寫作進入我們的共同生活后它就不再單純是寫作了,它與無法碰觸的愛欲有關,與忠貞有關,與我們倆誰也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輕有關。

大家顯出愉快的表情,一只裝著hash的煙斗,幾瓶酒和一疊小說稿輪流在大家手里傳來傳去。

七我們的一天

七 我們的一天

醒來,起床,梳梳頭,下樓,

喝一杯,找衣服,拿帽子,

上樓抽煙,有人說話,我在入夢。

——披頭士《佩珀軍士的孤獨之心俱樂部樂隊》

只有太陽沒有樹葉,我們一天到晚留在房間里,我們不朝窗戶外多看一眼,不打一個呵欠,浴室的洗衣機里塞滿了發硬的襪子,不潔的床單,天天向來反對請鐘點工或保姆做家務,因為不喜歡陌生人在他的私人空間走來走去,還要碰他的內衣,煙缸或拖鞋,可是我們越來越懶,最好是一日三餐都不用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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